鏽病(上)

鏽病(上)

圖/佐波

陳二源

我們站在種植電信蘭葉的遮光網室前,入口處用白色麻繩綁着鐵環固定,一側的下方點,是更舊的,被切開的麻繩殘跡,哥覺得醜又礙眼,想解開上面的結,卻像生了鏽完全拉不動。

「所以只能割斷換新的。」我說。爸情況危急的那半年,沒人下田,經過雨淋日曬的繩全膩在一塊,還與生了橘黃色鏽的鐵環黏住,當時費了勁纔將鐵環扯開。

網室臨路的一側,破了個半人高的洞,細看周圍,是火燒的痕。哥問:「這是被人放火的還是小偷?」

「誰知道呢?」我走向前拉開麻繩,走進網室,我忍不住笑了起來,問他:「這裡有什麼值得偷的?」

本該長在裡頭,第五年,該是最茂盛時期的電信蘭葉,那些像龜背,兩側羽裂的葉,現在活在長得比它們高的雜草中,草很多幾乎擋住了視線,彷彿那些草纔是整片田的主要作物。

他更靠近地,蹲下來看,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擡頭說:「妳頭髮剪掉啦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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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。要工作要顧爸,長頭髮很麻煩。」

「我記得都快到腰了,好可惜喔。」

冷,水的涼意從下方傳來。從踩進的水灘中拔起,我纔想起這雙雨鞋是爸的。下田前哥把腳硬是塞進小一號女用的,我的雨鞋,我叫他穿爸的,他只說:「爸有香港腳,我纔不要。」爸那麼久沒穿的雨鞋,破了洞外表仍像完好,滲進來的水積在腳後。我只好坐在田畦邊上將水倒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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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近地看,電信蘭葉上遍佈褐色圓形斑點,外圈泛黃,大小不一的點,像衣上沾染的漬,又像是,擦在傷口上的碘酒。蹲着的哥也注意到,看了一片又一片,他問:「這什麼?」

「鏽病。」真菌引起的病,最不想看到的病。往往發現就得趕快處理,噴藥,怕這些真菌的孢子繼續擴散。但半年沒整理的田,什麼都好像可以接受了,只能接受了。至少再怎麼糟糕也還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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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幫我。」我指了指貨車上的黑色遮光布,請他幫我拿着貼合網室的破洞,布與布的交接處,用銅線綁緊,不會再讓任何東西,蟲菌還是病,從這裡再進來了。

「早該補了,這妳一個人也可以吧。」他邊念邊盯着我看。光救裡面的葉子我就累死,哪有時間?我沒有說。欠了這片田多少時間,也許就要多少時間來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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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平呢?」我問。「保母家呀。」他秀給我看監視器畫面,一歲的他坐在畫面中央,看起來像是客廳的軟墊上,雙手握着錘狀的玩具,上下搖晃着,無聲的畫面卻彷彿能聽見沙沙的撞擊音。哥說,他請的是全日託,二十四小時,一週五天,在桃園一個月要兩萬五,今天假日還得額外加。

「他這樣會不會比較不親?」我說。

「沒辦法,我要工作。不然哪有錢養你們?」

「謝謝。」我回。他想到什麼似的定格幾秒,問:「前幾天跟你講的事妳想得如何?」

「我還在想。回家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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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肩走出網室,一旁是巨大的龍眼樹,幾乎遮蔽了天空,在陰影下才感覺沒那麼悶。樹與這個家一樣年紀,都是祖父種下的,如今,站在三樓屋頂,葉子已超過人高了,龍眼樹從網室旁往家的方向生長,像是倚在房上,這片綠蔭,是爸曾經最喜歡泡茶的地方。

進屋,爸的尿壺仍是空的。即使已經過了數月,他還是頑強抵抗着,尿在壺裡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。我扶着他的一側,另一側他用着四腳柺杖,即使他無力自己使用仍堅持着,一步一步走向廁所,完成作業,再步行而回,哥在旁邊看着。回到客廳我聽見他的聲音在廁所傳來:「爸你尿得到處都是。」

爸在八個月前中風。那是個日頭很赤的上午,做到快十一點,爸叫我先進去,洗澡煮飯。洗好澡出來,煮到一半才發現他怎麼還沒回來。他已經躺田溝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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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病因是高血壓引起的栓塞,位置是在延腦中部深層,位置靠近小腦,影響平衡,且傷到語言區,加上他本來就有的糖尿病及七十五的高齡,剛入院時曾經被醫院發過病危通知。

但那一切都挺過來了。經歷住院、復健及中醫治療,半年後雖然不能好好吞嚥,但也脫離危險期了。透過每隔一段時間觀看監視器,一個月前我終於可以開始下田。有時覺得彷彿是放置型的手機遊戲,放置他,放置豬哥亮的節目頻道,一切都可以順利運行,雖然,不可能痊癒了,至少,還算活着。

「葉子都是斑點,很嚴重,那個叫什麼……」哥說。鏽病,我補充。

爸瞪大了雙眼。哥問,怎麼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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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沒有救,他以前會這樣講。」我說。以前聽了無數次,對爸的反應我有點意外,不是早就看膩了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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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以前遇到你們怎麼做?」

「以前是零星出現,很少啊,發現趕快剪下來丟掉就好了。現在擴散到整塊田都是,已經不是小感冒了。」電信蘭園變成雜草園,都荒了都鏽病。變成這樣我也很難接受。我想。

好不容易像能一切如常了,煮飯煮菜,爸不太能吞嚥,所以我把煮好的雞肉與高麗菜用剪刀剪碎。他的手還能自己拿湯匙吃飯,不幸中的大幸。

下午的工作結束後,幫爸洗澡,讓他扶着牆邊,用洗澡巾抹上沐浴乳,沖掉,生殖器,起初他總是不停搖晃與抗拒,久了他也習慣了。哥一樣在旁邊看。

吃完飯,一家人坐在客廳,遙控器在哥手上,他轉到喜歡的政論節目,跟着主持人一起罵着,爸沒有作聲,只是看,我想也許哥也會覺得寂寞,以前的畫面是顛倒過來的,以前政治立場也是顛倒過來的。

將爸扶回房間休息,洗完澡,走進客廳,桌上放着的是玻璃瓶,透明的液體已降至三分之一。我不知道那樣的量算不算多,但看着倚臥在沙發,兄長臉上的漲紅,我知道應該是相當地烈。

「這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威士忌,妳要不要喝一杯?」

「不用,你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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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可是比爸的維士比好喝很多喔?唉對啦,對妳們女生來講這太兇。」

「嗯。」有差別嗎?對我來講都是一樣的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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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酒要練一下啊,會不會化妝?改天妳來桃園,我帶妳去玩玩,搞不好就認識像我一樣,優質天菜。」他嘿嘿地大笑起來。

「顧孩子很辛苦吧。」我冷冷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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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飄忽的眼神漸漸變彎,茫茫地笑了起來:「顧小孩本來就這樣,從會爬到會走,嘿,週末陪他玩兩天,比上班還累。」他打開手機,滑起一張張兒子的相片,從最近的一路上溯,突然間他的笑意急速地收攏,玻璃杯往桌上重重放落,不少酒液搖晃而出。

「阿婷妳看妳看!他這麼可愛怎麼忍心讓他沒有媽媽。」手機上,是哥前妻抱着小平的照片,我記得,那是四個月的收涎。

他的臉,與爸抱怨母親時一模一樣。那樣濃烈的酒氣,不管是什麼酒,他的臭跟爸一樣,混雜着剛纔抽菸過的煙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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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可愛的不是小平啊。」我話到喉結,又吞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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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她到底爲什麼跟你離婚?」哥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科技大廠的副理,論條件,他絕對稱得上優渥。

「她就不能接受我抽菸。幹,抽菸又怎樣了?我真的死了保險金也夠她活一輩子了,妳們女人啦,哪裡能講道理?」

我想起以前父母親那些爭吵的時刻,爸又臭又大聲,母親冷冷地刺了幾句回去。

「先讓孩子回房間。」爸第一個耳光下去,母親吼叫地喊。

「我現在在跟妳講道理。」爸總是這麼說,只是那些道理最後留下的真理,是母親身上那些斑──青的、紅的、黑的。那些斑最後長到了無救的程度。

母親離開的那天,是我十八歲的生日。

那天爸跟農會產銷班的成員去吃飯了,母親爲我買了小蛋糕,和哥一起幫我慶生。深夜,爸把我叫醒,問母親去哪了?直到隔天起牀,我才慢慢認知到了她已經不在的事實。她只帶走了她的證件與郵局存摺。

「那裡面又沒有錢。」爸說,這個家,是恁爸扛起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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閉上眼睛時,怎麼能不去想,母親跟着爸一起蹲在田裡採割電信蘭葉的身影,那嬌小,肩膀上扛着幾乎比她還高出太多,沉默的身影。

「所以那個鏽病是什麼,突然就長出來嗎?」哥問。

「六個月沒管他,長得太密集太悶,就爆發了。」我說。引起鏽病的真菌一直都存在,放任不管的葉子,逐漸形成孢子堆,透過空氣傳播,還是無人管,於是爆發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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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那真的沒救喔?那就放棄啊,幹嘛不放棄?」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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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在努力。」看着他總讓我想到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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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哥回桃園,我繼續下田。被草觸碰到感覺癢,也只能蹲在田溝裡往前割着。從左右任一側的田畦開始,將眼前已經長出新葉的母葉,沿着莖幹褐色邊緣用香蕉刀劃開,一葉一葉一葉,採好的疊成兩落。

腳痠時感覺汗在臉頰、在運動內衣裡滑動,割了那麼多年葉子一直都是這樣,習慣後就能夠繼續。不同的只是怎麼能習慣,朝背後那些割完的看去,好的葉子怎麼那麼少?一落再一落,好壞相鄰排放高度的差距,彷彿是在清掃而不是採收。

收工時地上是兩批葉子,那邊是要回家,那邊是回不去的──要丟掉的,總也是這個家的,不想丟,還想救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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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開手機,連結着家中客廳的監視器畫面,確認爸仍坐在客廳的木椅上,這畫面這個月來看過無數次,如果旁邊電風扇沒有轉動,我常有種app當機靜止的錯覺,爸就像一棵植物般,幾乎沒有動作,只剩下電視傳來的聲響。

挑了再挑,那些斑點沒到非常嚴重的葉子,還是帶回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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綁葉子第一步,從大到小,把葉子分成十堆,先選出基準,再根據基準的十葉,把葉子分到最接近的區段。如果發現鏽病太嚴重的,就丟掉。

分葉子才更知道,好葉子真的只剩下這麼少。那些從田裡帶回的病葉,幾乎三分之一還是丟了,必須丟,沒有價值,那種東西要怎麼賣?

後續是綁。十枝一束,選擇適當的葉子排列。「你要會看。」爸曾經說。儘量從大到小排序,大的在上面,最上面那片要挑顏色深的,葉面開洞多裂葉整齊均分的:頂面的,價錢纔會好。把五百多片葉子變成整整齊齊的五十把,是技術。「不要像你那個金謀阿伯,就只是不分類把葉子疊好,那樣怎麼有好價錢?」他邊說邊攤開雙手:「大家都喜歡好看的東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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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肉底,像我,誰要喜歡呢。上天對我們很公平,爸媽的遺傳平均分配,哥有着跟媽一樣白皙的膚,以及爸高壯的身形。但上天卻像在對我開玩笑──媽的嬌小、爸黝黑的色。小不點、黑婷、山豬,多想丟掉這些從小到大的綽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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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葉疊好後用橡皮筋,從一片葉柄的最底端開始,向上斜着環繞圈牢牢捆住,曾想過如果這樣綁在頭髮上,髮根會像被拔起來般的疼痛吧。我摸了摸耳後,已經短到摸起來有點刺。

綁完花,將成堆不要的葉子掃進單輪推車,倒在龍眼樹下,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成爲養分,但再難看,畢竟都是這個家的。

能怎麼辦呢?我腦中突然浮現好多年前,爸講過的,產銷班裡有人用過的技巧,那是個修剪的技術,爸當時說的表情滿是不屑,他說那人是剛回來種田的年輕人,種得那麼爛,用這什麼三流偷吃步。踩着龍眼樹下的葉子,覺得那倒是挺適合現在的我。(待續)

個人簡歷

筆名AB,1991年生,屏東人,花農之子,前花農。想像朋友寫作會一員,想像文學收音機主持人之一。曾獲高雄青年文學獎、新北市文學獎、桃城文學獎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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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獎感言

那幾年,這個家是真的生了一場好長的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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妳一肩把妳先生,我的父親扛起,扛起家,扛起妳兒,從花農之子變成不合格花農的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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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裡壞的、自私的形狀,是那時我始終開不了口,想要跟妳說的:我好抱歉,那時我好懦弱,我好沒用,我愛妳。

謝謝想像朋友,謝謝最棒的夥伴耀元,謝謝一直支持我的老婆與最可愛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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